le passé-14

整整一个晚上柏木的精神都高度紧张。
脑袋里闪过无数重影子,从佐伯光到上村夏実,再到记忆戛然而止的那个混乱的晚上。最后大大地叹了口气:如果明天不用到来就好了。不用面对那么多人,也不用面对自己。
向来对学校和学生充满热爱的柏木老师突然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一丝恐惧。
但相当讽刺的是,第二天风和日丽,是难得的好天气。没有地震台风,没有哥斯拉入侵,当然也没有世界末日。柏木的生物钟让他准时睁开眼睛,一切如常,总而言之,没有任何可以不用去学校的理由。
柏木故意拖到快迟到才慢吞吞地往学校赶,结果当天居然连交通都格外畅通,一路遇见的都是绿灯。本来想借着上学的人潮掩护赶紧走完校门到办公室的那段必经之路,却又不小心在匆匆低头走路的时候撞上了对面的人。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柏木的肩膀隐隐作痛,果不其然那人也发出了“啊”的一声痛呼。听到这个声音的柏木顿时头都大了:那声线分明属于他此时此刻最不想遇见的两个人之一。缓缓抬头,眼前是皱着眉头的上村夏実,一手扶额,明显撞得不轻。
无论从同事还是未婚夫的角度看都应该赶紧看看夏実的情况吧!何况她前一天还被篮球砸到头。但柏木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夏実的眼睛。
好在命运的捉弄终于到此为止。上课铃声突然响起,夏実显然也不想多浪费时间,看清面前的人是柏木,更省了寒暄的工夫,简单地留给他一句“先去上课”,然后就是远去的背影。
柏木还是太紧张,没发现夏実跟他一样眼神闪烁。一边庆幸一边踏进教室,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佐伯的座位,继而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惊喜:那个位置是空的。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佐伯光就经常原因不明地翘课。联系过几次家长,对方也只是含糊其辞,像是默许了佐伯的行为。柏木突然想到自己一直都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对佐伯进行一次家访——然后就出了那件事。
无论如何,总算能平静地度过今天了。例行点名的时候,柏木刻意跳过了佐伯的名字。

“老师!请等一等。”
下课之后柏木被叫住了。回头一看,是自己班上的田园望未。
田园同学一头短发,鼓着脸颊,非常像个可爱的男孩子。她拦在柏木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手里携带电话的屏幕还在发亮。
“啊~田园同学,学校是禁止使用手机的。”柏木有些莫名其妙。
“我知道!只是想请老师看看这个。”田园一脸气鼓鼓的表情,“老师,这是佐伯同学的网络日志。”

手里的手机发出了电量不足的提示音。柏木翻来覆去把佐伯的日志看了无数遍。
年轻真好,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有如此纯粹的喜欢。从第一篇开始,所有的日志都只有一个主题:柏木修二。
说不震撼是假的,柏木从来不知道学生居然可以对自己爱慕到这种程度。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心里充盈着愧疚和遗憾,也许还有几分怜惜。从成为老师到现在,许多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被佐伯一一记录了下来。柏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方,最新一篇日志的日期正是今天,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先生に、会いたい
说了想见自己,为什么又不来学校?自己有过那么强烈地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吗?那个人是夏実吗?
问题太多,柏木一时无法消化。还在发呆的时候,被中西老师拍了拍肩膀。
“柏木老师,刚刚接到了你班上学生的家长打来的电话。好像是那个叫佐伯光的女生,说是早上没带书包就出了门,现在下落不明……主任要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木果断地跟主任打了招呼,又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学校。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还一直在想:佐伯光现在在哪里?
他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迅速找出了最有可能的答案。用力踩着单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突然感觉有些奇妙。明明早上还那么恐惧着见到那个身影,现在却完全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人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改观。人就是善变的生物。在到达小酒馆的一路上,他一次也没有想起上村夏実。
直到推开门,看见角落里的佐伯之后,柏木才终于放下心来。这个时间的小酒馆空无一人,柏木径直朝她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佐伯面前还摆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高脚杯,但并没有闻到任何酒精的味道。大概店主还是遵守了不向未成年人出售酒类的规定,佐伯低着头,柏木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试探着叫她:“佐伯同学?”
佐伯光闻声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她的一举一动都相当清醒,柏木却觉得她已经喝到微醺,那笑容有点勉强,透着点不应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的酸楚。但与之相比,更抢眼的显然是她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
柏木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为什么不来学校?或者为什么不回家?作为老师,最关心的应该是这些问题。但冲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话:
“佐伯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说,那天。”
这是柏木第一次强迫自己面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而佐伯的回答又一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佐伯的人生,柏木想自己大概会选择“不幸”。明明是姐妹两人,却不幸成为不被喜欢的那个,不幸成为车祸中活下来的那个,同时还要承担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如果说看完佐伯的日志,柏木对她的印象只是稍有改观,那么此时此刻,他心里的同情已经完全压倒了负罪感。经历诸多曲折的少女,将自己的老师当成唯一的支柱。即便是老师本人,想要拒绝这样的行为,多少也要犹豫一下吧?而柏木现在才终于发现,他居然因为拥有了支撑他人的能力而微微感到兴奋,却不知道这兴奋到底属于一个老师还是一个男人。
“我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会不会像那天一样突然出现奇迹呢?结果居然真的见到老师了。太好了。”
佐伯一边说,一边摇摇头。“可是老师还是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把这个,”她按下手机的解锁键,“传给夏実老师了。”
映入柏木眼帘的是一张自拍照片。占据大部分画面的是熟睡中的他自己,角落里的手则明显属于佐伯光。
有人爱得死去活来,有人爱得平淡如水。佐伯的爱真是尖锐又激烈。柏木有点麻木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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