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passé-11

山下有悟选的餐厅环境优雅,昏暗的灯光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暧昧气氛,夏実却有些食不知味。周围坐满情侣,就算不用交谈,仅凭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能看出他们的亲密。置身其中,仿佛不恋爱就是一种罪过,而身边坐的却是只见过区区数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的人。她一坐下就后悔了。
对面的眼镜男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优等生的样子,从一开始为她拉开座椅递上菜单,到现在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在这样的场合也表现得相当完美。大概感觉到了夏実的目光,山下有悟抬起头,扫了一眼夏実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和只剩下一半的红酒,终于开口:
“夏実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约你出来?”
“算是吧。”夏実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
山下有悟放下刀叉:“其实要说的话……有点不好解释。在这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夏実觉得怎样才算是爱呢?”
“爱吗?大概是……觉得另一个人对自己很重要,到了不能失去、无论如何都想陪在他身边的程度吧。”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某个人的身影。有纤细骨节的手指,跟身高比起来略显单薄的肩膀,习惯性微微皱起的眉头。爱是个太大的命题,只能本能地浓缩到一个人身上。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眼镜男微微勾起嘴角:“是这样吗……可是在我看来,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中性词。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失去的,有时候没有它反而会更好——我们已经要面对深不可测的命运,所以像这种无法预料的东西,其实是越少越好。”
“我不会对夏実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话,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存在。我约夏実出来,原因大概也是理性多于感性;在跟柏木君的聚会上见到夏実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话,对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
眼镜男条分缕析,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之所以如此判断的原因。学业,年龄,家庭,一直说到婚姻。
餐厅开始了现场钢琴演奏,爵士风的乐曲响起来,山下的声音顿时变得很远。“我们每个人最终都是要结婚的吧?婚姻是脚踏实地的关系,但如果建筑在爱上,就成了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只有爱的婚姻,一旦爱消逝,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啊。就是这样。这是夏実听过最聪明的说法。道理看似简单,然而知易行难。如果已经见到了最美的景色,挥霍了最好的时光,感受了最熨帖的温度,爱上了唯一仅有的那个人呢?她成为你每个细胞的记忆,让你没办法退而求其次,没办法习惯别的人。爱比杀人罪更重,而且更难隐藏。它总是猝然降临,缓慢地让人在温柔中窒息。
“山下君……”坐满人的大厅里,夏実突兀地站起来。
在变成全场的焦点之前,她匆匆低下头,对眼镜男鞠了一躬。山下的表情从惊异变成了然的微笑:“要走了吗?我送你?”
“不,不用了。虽然有点傻……不过我想,我选择的,就是只有爱的人生。”
离开的时候,山下有悟依旧难得地保持着风度,让夏実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涵养。她抱歉地再次跟他道别,换来的是一句“没关系,我等你”。
圣诞夜没有下雪,然而温度依旧不高,走在街上不时有夜风从一侧袭来,夏実裹紧了外套。时间刚过八点半,夜正年轻。路灯的光线温和地晕开,头顶是满天繁星。街道一直延伸进漆黑的长夜,前路仿佛漫无止境。夏実越走越快,终于一路小跑起来。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见她。想见到平沢纱枝。想扔掉全部的规则和理智,变成另一个任性的自己。

平沢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和暖炉,跟在她身后的是微微有些拘谨的木内康平。她叹了口气,取下一边的毛巾用冷水打湿,尽量小心地帮他擦拭脸上的伤口。
几刻钟之前,小渔夫跟街上遇见的小混混打了一架。平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在警察到来之前抓住了木内的手,把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两个人就这样逃回了她的小屋。
圣诞夜终结于这场并不浪漫的逃亡。平沢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木内的别扭:东京的他和北海道的他完全不一样。后者单纯善良一根筋,前者却自卑敏感又多疑。两个人坐在平沢好不容易订到座位的餐厅里面面相觑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下午下课之后,平沢跟北见讨论了片刻摄影的话题。对方不愧是专业留级的大学六年级生,完全没有前辈的自觉,走在路上依旧不时举止轻浮地像对待小朋友一样揉乱她的头发。平沢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北见,毫不在意地从容躲开,一个转身之后就看到了不远处呆呆站着的木内。从那一刻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像脱了轨的火车,朝着尴尬的方向一去不回。期待已久的重逢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而平沢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说起来虽然是恋人,却比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还要生疏。
这是平沢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一路上她都在努力转移话题,跟木内讲身边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拿出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让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似乎只要不被提及,问题就不存在。直到此刻她才终于醒悟过来:尽管不想承认,但表面的和平之下,早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变化了。
“对不起。”
木内用一个突兀的拥抱回应了她的歉意。平沢终于感到些许安慰:总有些部分是不会改变的。她尝试着回抱他,却被抵住了额头。紧随其后的是个谨慎而长久的吻。

“平沢纱枝!……”
往后的日子里平沢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瞬间,不知道是该怪让她措手不及的木内还是突然闯进来的夏実,或者干脆归罪于那扇没关紧的门。说到底其实都是巧合,而巧合往往与命运相关。
在闯入者迟疑的眼神中,木内终于松开了平沢,她得以看清眼前的上村夏実。她的手还停在门上,气息不稳,一张脸藏在竖起来的衣领里,耳后几缕长发凌乱地滑落下来遮住眼睛,显得稍微有点狼狈。
那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在原地伫立片刻,慢慢行动起来。双手合十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打扰了”之类的话,然后悄无声息地倒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直觉告诉平沢夏実应该不会马上离开。大概会站在门外或者蹲在墙角休息片刻。她无视了木内欲言又止的神情,靠着那块薄薄的木板席地而坐。今天似乎总是在道歉,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道歉的对象应该是木内还是夏実。
山下有悟说得对,但果然还是做不到。这是夏実脑袋里唯一的想法。此刻才能感觉到胸口的苦闷,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命运的确深不可测。也许人生因此才多了些无可奈何之事:终将到来的死亡,不能抗拒的离别,无法挽回的人……无可救药的爱。大概是最痛苦的感情,却还是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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